第363章 邸店送来的新活计

裴家的席面到底是顺顺当当办下来了。

那日天还未亮，禾娘食铺后灶里便已点起了两口火。

田阿杏守着大灶蒸鱼炖羹，韩妈妈在一旁瞧着火候，禾娘则带着小黍和陈七郎，将早先备好的食盒一只只擦净垫好。

糟鸭舌斩得齐整，平码在青瓷盘里，边上围了一圈细细的姜丝。

鸭舌用的是先卤后糟的法子，卤汁里又下了陈皮、花椒和一小块饴糖，煮得酥软入味。

待凉透了，再浸进香糟卤中压上一夜。吃时既有酒糟的清香，又带着鸭肉本身的鲜嫩，咬下去毫不费牙。

蜜渍瓜条则用的是晨间刚送来的嫩胡瓜，去瓤切成长条，先拿盐略杀了水，再用蜜、糖霜和梅子汁慢慢腌着。

腌好的瓜条晶亮亮的，盛在白瓷小碟里，入口先甜后酸，脆生生的，最是解腻。

清蒸鲫鱼要紧的是一个鲜字。

陈七郎一早去码头边挑的活鱼，鱼鳞尚且闪着银光。

禾娘亲自刮鳞去腮，在鱼腹里塞入老姜、青葱和两片紫苏，蒸熟后泼了一勺滚油。

那油一落在葱丝上，顿时“刺啦”一声，鲜香直往外扑。

荷叶鸡则早早腌好了，鸡肉用酱汁、黄酒、香菇和笋丁拌过，包进新鲜荷叶里，再用细麻绳扎紧，上锅慢蒸。

等荷叶一掀开，热气里混着荷香和鸡肉香，连阿圆都蹲在灶房门边，伸长脖子往里闻。

小黍守着它，生怕它一个没忍住，蹿上案板偷吃。

“阿圆，你不能碰，掌柜的会把你关进米缸里。”小黍压低声音吓唬它。

阿圆看了他一眼，尾巴扫了扫，转头去蹭禾娘的裙角。

禾娘忙得没空理猫，她正盯着那几盏酿瓜盅。

嫩瓜去了瓤，留着薄薄一层翠绿的外皮，里头填的是鸡肉、菱角、虾肉和香菇剁成的细馅。

馅里只调了少许盐、姜汁和高汤，不敢下重料，怕遮住本味。

上头再盖回薄薄一片瓜盖，蒸出来时，瓜肉软嫩，里头的馅鲜甜，连牙口不好的孩子也能慢慢舀着吃。

至于乳香酥，禾娘前后试了五炉，把那半罐牛乳都给用完了，到底没有照着那块汴京蜜酥硬仿。

她年纪小，见识有限，知道自己没见过人家的做法，便不能只凭一口味道便说能做得一模一样。

最后一回时，韩妈妈教她如何去除牛乳的膻味，酥皮里拌了芝麻，油酥也不敢下得过重，免得小娘子们吃多了腻口。

做出来的乳香酥比不得汴京点心铺子那般花样精巧，却也玲珑小巧。

外头酥皮薄薄的，颜色烤得微黄，上头撒了一点白芝麻，里头的乳馅柔软，带着蜜香和桂花香。

刚出炉时，轻轻一碰，酥皮便簌簌落下。

八样菜分作两回送进裴家。

前头的凉菜、酿瓜盅和乳香酥先送去，清蒸鲫鱼、荷叶鸡、鸡茸豆腐羹则压着时辰送到，由裴家灶上的人温着火候，等客人入席后再一道道端上。

禾娘没进裴家内院，只站在外头小厨房边上，听着里头传菜的动静。

裴家的管事妈妈是个圆脸妇人，起先瞧着禾娘年纪小，眼里还带着几分不放心。

等清蒸鱼端出来，鱼肉雪白，汤汁清亮，筷子一挑便露出底下碧绿的葱丝；鸡茸豆腐羹盛在一色小盏里，热气腾腾，羹面浮着几粒嫩黄的蛋花和细细的腊肉末，她脸色才放缓几分。

中间有个小丫头跑出来，说裴家小娘子问酿瓜盅里是什么馅。

禾娘便规规矩矩答了。

那小丫头听完，跑回去没一会儿，又出来取第二盏。

韩妈妈在旁边笑了一声，“看来是合口。”

禾娘却不敢松劲，只盯着灶上火候。

待到日头偏西，裴家宴席散了，管事妈妈亲自出来传话。

说裴娘子道，这一桌菜做得妥帖，不浮夸，也不糊弄人。

那道酿瓜盅和乳香酥尤其好，家中小娘子都说新鲜，裴娘子没多夸什么，只叫人照着先前议定的数目结了酬金，又额外赏了一匹浅青色的细夏布。

布料凉滑平整，却半点不扎手，轻得很。

禾娘抱着布，心里暗自掂量：这等细苎市价要六百文上下，今日这席当真没有白出力。

田阿杏也识货，“这料子可真好，做两件夏衫都够了。”

陈七郎在旁边道：“我以后也要挣钱做要一件这样衣裳。”

田阿杏横他一眼：“你一个大男人，穿什么细夏布？给你做件粗布褂子都嫌糟践料子。”

陈七郎咧嘴一笑，也不恼，只帮着把食盒往车上搬。

禾娘回到铺子后，将布放好，她先洗了手，将账本摊在柜台上，把这回裴家席面的进项、食材、车脚、请韩妈妈的工钱，一笔笔算了清楚。

鱼、鸡、虾、嫩瓜、菱角、乳、蜜、细面，还有几样小料，看着零碎，合在一处便不是小数目。

再加上食盒要垫新荷叶，送去裴家得另雇车，给韩妈妈的工钱也不能少。

账算到最后，落到手里的钱的确不算少，却没有她先前想得那般多。

田阿杏在旁边看着禾娘打算盘，忍不住咋舌。

“这一桌席面，累得人脚不沾地，赚得也没比咱们铺子里多多少。”

禾娘把算盘珠子拨回去，轻轻合上账本。

“咱们做这样的席，本就是图个名声。”

她年纪虽小，却晓得这世上有些钱是眼下就能落进钱匣子的，有些钱却要慢慢攒在人情和名声里。

裴家肯叫禾娘食铺做这一桌席面，往后旁人问起，总有人会记得一句，城东十字街那家禾娘食铺，席面做得还算妥当。

田阿杏看着她，半晌才笑道：“掌柜的账算得比谁都精。”

禾娘低头去收账本，“总不能赔本做买卖。”

“是是是，咱们陈掌柜最知道这个。”田阿杏故意拖长了声音。

禾娘不理她，只把那匹细夏布收进柜中。

过了十来日，暑气还未尽，街上的风却有了些不同。

夜里偶尔能听见远处虫鸣，清晨起来的风比从前凉快了一点。

十字街上卖瓜果的挑子多了，青皮梨、早熟枣、嫩菱角，堆在竹筐里，看着便有了秋意。

广来邸店那边，万掌柜托人递过一回话。

说是八月十五将近，北边来的商队一日多过一日，客房几乎天天住满。

庞厨子领着灶上几个人，仍忙得脚打后脑勺，客人们赶了一日路，夜里总想喝两盅酒、吃些热食，邸店灶上却顾不过来，问禾娘可否匀出些工夫，隔三差五送一批卤味熟食过去。

这买卖若能谈成，便是一桩长久买卖，比起零零散散接几家席面，倒更稳当。

禾娘心里正盘算着，这几日该去广来邸店走一趟。